布衣宰相范纯仁:范仲淹家风滋养下的五朝儒者人生
北宋仁宗天圣五年的夏夜,南京应天府范府之中,李氏梦见一轮明月坠入怀中,随即生下了范纯仁。作为范仲淹的次子,他从出生起就被打上了名臣之后的烙印,却没有活在父亲的光环之下,反而以“忠恕”二字为终身准则,在仁宗、英宗、神宗、哲宗、徽宗五朝的风云变幻中,两次登上宰相之位,以宽厚持正的为政风格,成为北宋中后期最受朝野敬重的一代儒臣。他的一生,是对范仲淹“先天下之忧而忧”家风最完整的延续,也是北宋士大夫政治黄金时代的生动缩影。
少年苦读与孝悌传家的早年岁月
范纯仁天资警悟,八岁便能为身边的人讲解所学的儒家经典,小小年纪就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聪慧。因为父亲范仲淹的恩荫,他年少时就被授予太常寺太祝的官职,但他始终不肯以父荫入仕,坚持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考取功名。皇祐元年,范纯仁高中进士,朝廷先后调他担任武进知县、长葛知县,他却全部推辞不去赴任。范仲淹问他:“长葛县离家不远,你为何还要推辞?”他正色回答:“我怎能为了俸禄,容易离开父母身边,长葛虽近,也不能完全成全我的孝心。”
在父亲的影响下,范纯仁与胡瑗、孙复、石介、李觏这些北宋初年的顶级大儒常年交游,不分昼夜勤学苦读,深夜在帐中就着油灯研讨经典,连帐顶都被油灯的烟雾熏得像墨汁一样黑。直到范仲淹去世之后,他才正式出仕为官,担任襄邑知县。他的兄长范纯祐身患心疾,他像侍奉父亲一样亲自照料兄长的饮食、用药,无微不至,有人举荐他去京城任职,他担心京城的环境不利于兄长养病,直接推辞了任命。兄长去世之后,他自己出钱为兄长料理后事,谢绝了地方官府的协助,不肯因公家的资源为自家私事谋利。他还继续父亲范仲淹的遗志,把自己的大部分俸禄都捐给范氏义庄,用来资助族中的贫苦子弟,自己的生活却一直保持简单,亲手写下《布衾铭》放在案头,时刻提醒自己“君子以俭为德,小人以奢丧躯”。
皇帝解释:“供养军队的钱粮全部来自百姓的田税,假如任由军马糟践百姓的农田却不许追责,税钱又从哪里来?”宋仁宗看完他的奏章,不仅没有治他的罪,还下诏从此将牧场划归当地县衙治理,地方官治理牧场的先例,正是从范纯仁这里开始。
后来范纯仁出任庆州知州,当地正遭遇严峻的饥荒,他不等朝廷的批复,直接下令打开常平仓放粮赈济灾民。下属官员纷纷哀求他先上奏朝廷,等批复下来再开仓,范纯仁说:“等批复送到的时候,灾民早就饿死了,这个责任我独自承担。”后来有人弹劾他上报的赈济灾民人数不实,朝廷派出使者前来核查,当地的百姓听说之后,昼夜不停争着把自己从官仓领到的粮食送回来,等使者抵达庆州时,官仓的粮食没有半点亏欠,百姓用这样的方式,回报这位真心为他们着想的父母官。调任齐州知州之后,当地民俗凶悍,盗窃案件频发,下属都主张用严刑峻法整治,范纯仁却说:“靠严苛的刑罚不可能长久维持管理,只会逼迫百姓变成刁民。”他把常年关押在狱中、等待补缴赃款的囚犯全部叫到公堂训诫,随后将他们全部释放,一年之后,齐州的盗窃案件比往年减少了大半。
朝堂风云:新旧党争中的持正砥柱
宋神宗即位之后,范纯仁被召回京城担任同知谏院。面对王安石主导的熙宁变法,他没有像很多保守派官员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全盘反对,也没有为了迎合皇帝的新政一味附和。他直接向宋神宗上奏,指出新法推行过程中急功近利、搜刮民财的问题,提醒皇帝要留意那些看不见的民间怨恨,他引用杜牧的话向神宗解释:“所谓看不见的怨恨,就是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的民心。”宋神宗被他的坦诚打动,称赞他善于分析政事,命他整理古今治乱的史实,他随后写成《尚书解》献给皇帝,希望能为新政的推行提供历史借鉴。
因为反对新法中的过激举措,范纯仁最终被贬出京城,先后出任河中府、成都府路转运使等职,在地方上尽力修正新法执行过程中的弊端,尽可能减少新法给百姓带来的负担。宋哲宗即位之后,高太后主政,旧党重新回到朝堂,范纯仁被拜为同知枢密院事,随后两次登上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的相位,成为北宋的宰辅重臣。他主持朝政期间,始终反对对新党官员进行残酷的政治清算,主张新旧两党摒弃恩怨、共同管理国家,哪怕自己身处旧党阵营,也果断反对司马光全盘废除王安石新法的做法,认为免役法对百姓有利,不应该贸然取消。
晚年贬谪与忠恕一生的最终归宿
宋哲宗亲政之后,重新推行绍述新政,新党官员重新掌权,开始大规模清算元祐旧党。范纯仁因为上书为被贬往岭南的吕大防求情,触怒了哲宗,被接连落职贬官,最终以武安军节度副使的身份安顿在永州。此时的范纯仁已经年过七十,双目几乎失明,接到贬谪诏令之后,他欣然上路,身边的儿子和下属都面露怨愤之色,他却毫不在意,一路上谈笑风生。有人劝他向皇帝上书自辩,他却说自己早年就已经年过七十,难道还要用隐瞒事实的方式,去换取苟安的机会吗?
宋徽宗即位之后,朝廷颁下赦令,范纯仁被授予光禄卿,分司南京,在路上又被加官右正议大夫,随后朝廷下诏拜他为观文殿大学士、中太一宫使,想要召他回朝任职。此时的范纯仁已经重病缠身,果断哀求回到许州养病,宋徽宗不得已准许了他的哀求。建中靖国元年,七十五岁的范纯仁在家中病逝,朝廷追赠他开府仪同三司,谥号“忠宣”,宋徽宗亲自为他的墓碑御笔题写“世济忠直之碑”。南宋建炎年间,朝廷又追赠他为太师,追封许国公。
范纯仁的一生,始终践行着自己“吾平生所学,得之忠恕二字,一生用不尽”的人生准则。他没有像父亲范仲淹那样主导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,却以宽厚持正的为政风格,在北宋中后期激烈的党争之中,为摇摇欲坠的朝政守住了士大夫的底线。他从不是非黑即白的极端党人,而是始终以天下苍生的利益为最高准则,哪怕身处最残酷的政治倾轧之中,也从未放弃过内心的仁厚与公心,最终成为北宋士大夫群体中,最被后世敬重的一代“布衣宰相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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